失色的明灯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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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天津的中国国际矿业大会的海外投资论坛上,讲演的人们,谈论非洲、拉丁美洲如何有找矿潜力,分析加拿大、澳大利亚如何值得投资勘查,而我却作了个偏门左道,偏离主旋律的讲演:‘关注欧洲的矿产勘查’。事情就有那么巧,中矿资源勘探股份有限公司,在国内率先进入了欧洲,到阿尔巴尼亚开展矿产勘查。在讲演前并不知道,讲演后,公司让去阿尔巴尼亚,我是该公司独立董事,每年是有责任了解公司情况的。这真是,正中下怀,顿时喜上眉梢。

为什么乐于去阿尔巴尼亚呢。我已经去了8个社会主义国家,有自以为现在是唯一正统的朝鲜;有超级极左,短命的民主柬埔寨;有苦熬苦度,在美国眼皮下,红旗不倒的古巴;有取消共产党的党派掌权,但仍由过去的共产党人掌权的俄罗斯、乌克兰和蒙古;有和我们类似,政经有点分离的越南;还有就是以齐奥塞斯库人头落地为标志,彻底变了天的罗马尼亚。1984年去罗马尼亚的时候,还没有变天,只记得有个老太太向我抱怨:她已经10年没有吃过香蕉了,很想吃。这8个社会主义国家,有的是过去时,有的是现在进行时。色彩上,有的鲜红,有的浅红,有的粉红,有的只留下一点点红色的色调,有的完全变色。一大批原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就是完全变色的。这些国家,共产党和共产党人,被人民抛弃,被彻底赶出政治舞台。这些变了天的国家,实行全民选举,三权分立,都成了美国和欧盟的小兄弟和盟友。要是变不彻底,他们是要来找点麻烦的,乌克兰就是例子。

凡是60岁以上的人,都知道阿尔巴尼亚,多少有一些阿尔巴尼亚情节。六七十年代,被中国称为欧洲的一盏社会主义明灯。那时,中国没有什么朋友,中苏论战中,阿尔巴尼亚是当时唯一明确支持中国反对“修正主义”,和支持“文化大革命”的欧洲国家。中国需要阿尔巴尼亚政治上的道义支持,而阿尔巴尼亚也需要中国的物质支持。于是形成了一段特殊的,带有功利色彩的友谊。‘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’这段毛主席语录,是妇孺皆知的中阿友好写照。现在,有人还会唱“地拉那-北京”那首歌,有人抽过八分钱一包的阿尔巴尼亚香烟,有人还能讲出“地下游击队”、“第八个是铜像”电影里的情节。找到了一张的宣传画,它形象地勾勒出了半个世纪前的一段短暂的友谊。那幅标语,是一个莫大的讽刺,没有经住时间的考验:“中阿两国人民永恒的,牢不可破的战斗友谊万岁!”没有永恒的友谊,只有永恒的利益;援助不到位,友谊立马就破,牢不可破是痴语;中阿和苏美之间的战斗,演变成中阿之间的战斗;中阿的哥们义气,前后总共只有十几年,只有万岁的千分之一。阿尔巴尼亚属于完全变了天的社会主义国家,这盏欧洲的社会主义明灯,现在怎样了,还亮吗,红色肯定已经褪去,是蓝色还是白色,是想看的。当然亚得里亚海滨的迤逦风光也不要放过。

阿尔巴尼亚国土狭小,是欧洲最贫穷的国家,既无多少旅游资源,行程又不好安排,是从未受到过中国旅行社青睐的少数欧洲国家之一。过去虽然对这个山鹰之国感兴趣,但一直未列入本人的计划出游国家的名单,觉得那是一个难以企及的国度。天上有时真会掉馅饼,去阿尔巴尼亚的机遇,就这么不期而遇地砸到了头上。虽然去年以来身体欠安,但出行风险吓不住老汉,决心不可动摇。我是201436日从加拿大参加PDAC回来,38日,只有40个小时,东渡的时差没倒过来,就拖着疲惫的身体,再次背上地质包登机,踏上了西游阿尔巴尼亚的征途,创造了出国间隔的新纪录。为了在世界地图上打点,登上征服了60个国家这个新台阶,此时此刻,真有点拼老命的味道。到这把年纪,不再乎多活或少活多少年,而在乎怎么活法。日本80岁的老人三浦雄一,2013524日,成功登顶珠穆朗玛峰。面对这九死一生的征途,在他的头脑中,没有安度晚年这个概念。他是一位是完全看透了生与死的老人,本人和三浦雄一相比,还差了好几个数量级。

全程都是乘的土耳其航空公司的飞机,在伊斯坦布尔转机,向西再飞一个半小时,就到了地拉那国际机场。阿尔巴尼亚面积只有2.8万平方公里,相当于海南的五分之四,飞机一升空,转眼就出国了,因此只有国际航班,只飞土耳其、意大利这两个国家。空旷的停机坪,整个机场,只有我们这一架飞机,在这里,永远不会出现中国空姐“因机场流量控制,我们正在等待塔台的通知,请旅客耐心等待”,那种软绵绵的,叫人抓狂的安慰。候机楼虽小,也没有廊桥,但也干干净净,体现了欧洲的素质。

这次阿尔巴尼亚行,还得从中国援助阿尔巴尼亚的历史说起。五十年代末,中阿两国因为意识形态相同,而越走越近。六十年代,阿尔巴尼亚选择与中国站在一起,于是乎,苏联老大哥停止了对阿援助,中国接班,成为阿的唯一援助国。在中阿蜜月期,中国在冶金、化工、水电、机械、矿业、交通、军工等各个领域的贷款和援助,协议金额达一百多亿人民币。平均每个阿尔巴尼亚人,受援5000元人民币,要知道,在那年代,全中国人均年收入才200元。在当时历史条件下,援阿已经超过了中国的经济负担能力。霍查曾经毫不掩饰地说:‘你们有的,我们就要有。我们不向你们要,向谁要呢?’。他们是按欧洲发达国家的生活水平,向中国索要援助,在六七十年代,就要家家通电,家家有电视。最让人寒心的是,中国勒紧裤腰带向阿尔巴尼亚提供援助,阿方却对此毫无感知,极度浪费。像一个被惯坏的孩子,认为援阿,是中国天经地义的责任。由于未能满足不断升级,贪得无厌的要求,中阿关系慢慢恶化,于是翻脸不认人,称中国是‘国际共运中的机会主义变种’。在阿短短几天,没有一个阿尔巴尼亚朋友,向我们提起过这段令人尴尬的历史,就是老人也不提,以欧洲人的冷礼貌,把你拒之于千里之外。印证了当年阿尔巴尼亚部长会议主席谢胡的一句名言:‘对你们的贷款和援助,我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还’。阿尔巴尼亚变天以后,中国援建的项目,变成一堆废墟鬼城和破铜烂铁。回顾这段援助史,在勒申和布尔奇泽,看到眼前荒草萋萋,败落废弃的厂房(下图),收获的就是‘堵心’二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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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的地质部,也有援阿任务。发挥特长,就是矿产勘查。以李之宣为队长,常印佛为技术负责的一支50人的勘探队,奔赴了万里之外的阿尔巴尼亚,从1970-1974年,一干就是4年。在库克斯和米尔迪达地区开展VMS型铜矿的找矿勘探,当时称塞浦路斯型块状硫化矿床。常印佛先生曾任安徽地矿局总工程师,是从地质队走出来的,唯一的、真正从事找矿的两院院士。矿床学的理论造诣和野外找矿功夫相结合,在国内勘查地质界,当首屈一指。我回国后,和院士通了电话,谈起在阿尔巴尼亚近半个世纪前的勘查,常院士像一位老战士一样,回忆了当年的一场难忘的战斗。对那里的矿产资源和地质背景,是娓娓道来,如数家珍。海外找矿的风风雨雨,仿佛就在昨天,充满了勘探队员的激情。中国矿产勘查这段走出去的历史,所取得的成果和资料,在国内的地勘界几近湮灭,无人知晓。中国人自己忘记了,但外国的勘探商却没有忘,从浩如烟海的信息库中,发掘出来,登记矿权,变为财富。

2012年,我第12次去多伦多参加PDAC大会,轻车熟路,徘徊和溜达于上千的展位之间。忽然,一家加拿大初级勘查公司,梯来克斯资源公司的展位,吸住了我的目光。展位横幅上写着:“我们在正确的时间,到了正确的地方!”这个地方居然是欧洲的阿尔巴尼亚,好奇心使我驻步细观。公司介绍材料里,非常坦率地写明,七十年代初,中国地质学家在米尔迪达地区工作,发现了3个富铜矿,穆尼勒铜矿,拉克洛希铜矿和斯帕茨铜矿。他们是在中国地质学家工作的基础上继续勘查,在深部和走向上又钻到了富厚的矿体。消息发表,公司股价大涨。这个展位横幅上的这句话,深深地刺中了我,让我难以忘记。这是对中国矿产勘查走出去的无意的讽刺,讲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中国人把过去巨大的付出忘记了,把阿尔巴尼亚丰富的矿产忘记了,把阿尔巴尼亚忘记了。

现在,在阿尔巴尼亚,有多家在世界各地上市的西方初级勘查公司,在阿尔巴尼亚开展铜矿、铬铁矿、镍矿和金矿勘查。有的公司,把勘查的最终用户,还是锁定在中国。来到中国,拉人入伙。中国、加拿大、阿尔巴尼亚三家公司的合资勘探公司,在其办公楼上,飘扬着中国的五星红旗、加拿大的枫叶旗、阿尔巴尼亚的双头鹰国旗。旌旗猎猎,碧空如洗,期望和预示着合作成功(下图)。国人迈向境外的勘查步伐,应当越走越稳,越走越宽阔。不会再像七十年代那样,再次灰溜溜地告别阿尔巴尼亚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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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住在首都地拉那的市中心,斯坎德培广场边上的国际大酒店。斯坎德培广场就相当于中国的天安门广场,周围是国家历史博物馆、歌剧院、大清真寺和几座政府的办公楼。广场中心,是斯坎德培骑马持枪的巨大铜像(左下图)。斯坎德培是阿尔巴尼亚在奥斯曼帝国时期,阿尔巴尼亚的民族英雄。名字的意思是阿尔巴尼亚的亚历山大老爷。他使用黑色的双头鹰作为自己的标志,这个标志后来演变为今日的阿尔巴尼亚国旗上的标识,到处都可以看到(右下图)。政府办公楼很小,铜像后面是工业贸易部,其左侧是国防部。没有气势,没有派头,楼也很老旧,甚至比不上我国东部地区的乡镇的政府大楼。没办法,现在阿尔巴尼亚是民主国家了,楼高、楼大、楼气派,也不算政绩,倒会丢了选票。再说,没有议会批准,修大楼就没有预算,长官说了不算数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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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阿尔巴尼亚虽然时间短暂,我还是挤时间去了国家历史博物馆,门票200列克,相当于12元人民币。这个博物馆很大,但几乎没有参观者,整个展览馆空荡荡的。每个大厅里,有一位中老年女工作人员,无语地静坐在那里看守。我在里面一个半小时,只看到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参观,但他们的心思,似乎又不全在参观文物上。博物馆的左半部,是阿尔巴尼亚从公元前,到1946年建立共和国以前的历史。最早的那些展品,都是地中海风格的,和意大利、希腊风格相似(下左图)。博物馆的右半部,是讲共和国史的,已经关闭,被巨大的木板挡墙隔断,蓝色的油漆已经褪色,似乎已经停展了很长时间。看来阿尔巴尼亚人还没有足够的智慧,来描述过去近70年的历史,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兴趣来重开右展厅。巨大的水晶吊灯,落满了尘土。欧洲的社会主义明灯,已经失色。可能实在没法描述共和国时期的主角,党主席霍查早已灰飞烟灭,他的亲密战友,部长会议主席谢胡‘被自杀’,国防部长巴卢库因反党被枪毙。但在进大门的中厅,左右展厅之间的正墙上,有一位老太太的金色浮雕铜像,她就是在阿尔巴尼亚最受人崇敬的特蕾莎修女(下右图)。在阿尔巴尼亚的日子里,为我们开车的司机埃尔多拉,总是默默无语。有一天,开过一个广场,他突然打开话匣子,告我这是‘Mather Teresa Square’(特蕾莎妈妈广场),并问我,你们知道特蕾莎吗?还好,知识储备还行,马上从大脑里调出来,做了回答。埃尔多拉终于露出了笑容,告诉我,她是阿尔巴尼亚的骄傲。特蕾莎在国家历史博物馆正厅内,有这样高的历史地位,可见老太太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。特蕾莎修女,从小立下了要为穷人服务一生的决心,终身从事帮助贫寒人士的职业。18岁时,到了印度,看到巨大的贫富差距,看到满街都是无助的麻风患者、残疾人、乞丐、流浪孩童。她历尽艰辛,成立了博济会,救助了无数穷人,收容了无数的垂死的流浪者。在加尔各答行善70年,终身未婚。她以1.5米瘦小的身躯,担起了人类良知和道义。1979年,获诺贝尔和平奖。1997年去世时,印度为这位阿尔巴尼亚老太太举行了国葬。她是诺贝尔奖百年历史上,最受尊崇的3位获奖者之一,其他两位是马丁·路德金和爱因斯坦。她理所当然的是阿尔巴尼亚人民的骄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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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尔巴尼亚的乡间还是很美丽的,中国援建的毛泽东水电站的水库,碧波荡漾,景色秀丽(下左上图)。不过现在已经物是人非,阿尔巴尼亚人不认那份情了,已将电站改名为乌代耶水电站。原来电站前的毛泽东塑像,只剩下一个水泥桩,大理石雕像也已不知所终。阿尔巴尼亚是一个山国,仅在海边有小块的平原。山的高度在2000米以上。因为温暖的地中海气候,阳春三月,山谷里已是桃李花开,绿茵铺地,在远处雪山的映衬下,宛如一片世外桃源。要有好的度假村,应当不亚于瑞士(下右上图)。翻过这座山,就到了著名的布尔奇泽铬铁矿。这个矿探明的铬铁矿富矿的储量,达2200万吨。比全中国探明的铬铁矿还要多。上帝有时是不公平的,在中小学教科书中取消‘地大物博’四个字,是叫‘实事求是’。1984年,整整30年前,我去了希腊,在希阿边界,参观了科扎尼铬铁矿,离这里的直距不过150公里。不过,那个矿比起布尔奇泽铬铁矿,要小多了。阿尔巴尼亚乡下,因为没有工业,人口稀少,可闻鸡鸣狗吠之声,加上天主教堂的钟声,是个十分养人的地方(下左图)。阿尔巴尼亚西向亚得里亚海,与意大利隔海相望。海水湛蓝清澈。临离开阿尔巴尼亚那天,到海滨城市都拉斯,在地中海春天的和煦温暖的阳光之下,大啖海鲜,慢呷美酒,快意人生。这里和北边的克罗地亚海滨,南边的希腊海滨,没有区别,相对还更加朴实、原始。其实,只要开发好,阿尔巴尼亚的旅游资源还是很丰富的(下右图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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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阿尔巴尼亚人有争论,加拿大人掺和其中,但已不是三四十年前,谁是马列正统,谁是修正主义的争论了。而是在争论,这块矿权,究竟有没有潜力,到底值多少,一边漫天要价,一边就地还钱。争论是激烈的,表情是严肃的,但合作的意愿还是真心的,谁都不想失去这次机会(下左图)。不管怎样,从地拉那大街上过往人群的脸上,可以看出,阿尔巴尼亚人正迈向新的生活(下右图)。尽管阿尔巴尼亚的社会主义明灯,已经失色,熄灭。但是作为亚得里亚海的一颗明珠,终将还是会绽放光彩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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